原创 乔台山

测天意，是兄妹婚神话中的核心情节；滚磨成亲，是测天意中的主要仪式。测天意是个综合性概念，细分包括天意、地意、神意、人意、兽意等，滚磨成亲属于地意，统称为测天意。测天意作为中原滚磨成亲神话中的文化元素，在本课题中类代号为Ⅴ。Ⅴ类中大致分为3型：a型滚磨（含滚石），单纯一项占卜和婚仪，其结果包括滚磨相合和滚磨不合；b型为多项测意，在滚磨（滚石）之外，又加上合烟、穿针、追姑娘等项目；c型是滚磨得到第三方（猴龟等）协助。d型为其它型。116篇中原滚磨成亲神话的统计结果如下：

Ⅴa型：116篇，占比100%；

Ⅴb型：11篇，占比9%；

Ⅴc型：16篇，占比14%；

Ⅴd型：3篇，占比4%。

一、事之理：

（一）Ⅴa型占比100%，本课题是研究滚磨成亲神话的，自然是满项。

（二）Ⅴb型占比不大，说明单项滚磨的“天意”分量重大。

（三）Ⅴc型篇数十多篇，有点意思，说明人类不是孤单的，人类生、繁衍是需要“生物多样性”。

（四）滚磨成亲在全部兄妹婚中的比重，本课题没有统计，但从查寻中可以感觉Ⅴa型+Ⅴb型是占了绝大部分。

从以上统计中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滚磨成亲作为单独命道可以成立；作为一个故事类型具有两个数量上的优势：在盘古、女娲、伏羲神话中占比大，在兄妹婚中占比大。

二、学之理：

（一）从滚磨成亲测天意看中原婚仪流变。男女成亲、结婚和男女交媾是不同的概念，其区别在于前者是社会化、法律化的产物，经过了一定的程序和仪式，得到家族和公众乃至政府的认可；后者只是生理行为。神话中兄妹成亲滚磨成亲测天意，既可以看作是一种占卜习俗，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婚仪。从甲骨文中得知商代朝堂上逢事必占，并把占卜结果记录下来。这种占卜决策应该理解为是从夏甚或是更远的时代传承下来的。测天意，看兄妹能不能成亲？所以男女成亲被称为“天地之合”“天地作合”。

现场看，是一种仪式。一般测一种一次，也有测几种几次的。有测成的，则合亲（G005《猴子媒》等）；有测不成的，则不能成亲（如G013《盘古兄妹婚》等）。据史籍记载，伏羲“制嫁娶”时，规定婚仪之一是男方向女方送鹿皮以订婚。“伏羲制嫁娶，以俪皮为礼。”（《三皇本纪》三国、蜀、谯同《古史考》）俪皮，是成对的鹿皮。到西周时，《仪礼·士昏（婚）》中又规定：“纳吉用雁，如纳采礼。纳徵，玄纁、束帛、俪皮，如纳吉礼。”再到周代，婚礼婚仪逐渐成熟和规范，有了“六礼”：纳秉、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此套婚礼从汉唐一直延续到现当代，只是项目、程序有所增减而已。新中国的《婚姻法》规定，男女结婚须去政府民政部门登记，颁发结婚证书。

（二）从滚石头到滚石磨看婚仪的简繁和荒疏与规范。兄妹成亲占卜和仪礼，最初是简陋的、随意的。如滚石头（G066《人祖伏羲女娲》）。石头是自然物，无任何人工加工，身边到处都是。而石磨，是经过人工加工雕刻后的物件，有实用功能，也有装饰，是一副文化之物。石磨成为了占卜和婚仪的“法器”，石磨上的孔眼，沟槽尤如“符箓”，具有神秘的“法力”。滚石磨，则显得占卜和仪礼的正规和庄重，规范和美观。滚石磨的结果代表“天意”，具有“约束力”。古人既利用了石磨的文化功能，又丰富了石磨的文化功能。从石头到石磨，是一种文化提升、审美的升华。

（三）从第三方协助合磨看人与自然的关系。兄妹滚磨成亲在有些神话文本中是得到了第三方的协助，故事情节曲折有趣。如在G《盘古和猴子》篇中，猴子看到两扇磨从两道山坡上往下滚，很是好奇。当看到两扇磨滚到一起但没合严实时，便跳上去左踩右晃，使两扇磨合得延丝合缝，无意之间办了件“大好事”。帮助合磨的还有鸟龟和鹿（G《鹿鸭媒》）。兽类协助兄妹合磨成亲，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是主观能动还是受上神派遣，也都代表了“兽意”，代表了天意。同时，也显示出人与自然万物之间的和谐共荣的关系。

（四）从滚磨未成亲现象看社会对兄妹成亲的认识变化。注意有5篇是兄妹（姐弟）二人滚磨不合、未能够成亲（G013《盘古兄妹婚》、G014《盘古兄妹》、G017《盘古兄妹婚》、G024《盘古兄妹婚》、G039《白龟救伏羲姐弟》）。这说明“天意”中也存在有不同的政见，并不是所有天意都是赞成兄妹成亲的，出现了反对的声音。神话归根到底是人话，天意是人意的折射。从认为兄妹结婚很自然、很正常到滚磨相合成亲，再到滚磨不合、不能够成亲，这种流变反映出了远古社会婚俗婚礼的变化。在正阳县流传的《人主》篇中，描写兄妹在“天撑起来，走出小院，天下只有他们两个人。从此，他俩结为美满夫妻”（《中国民间故事集成˙西平卷》）。合，是天意，是兄妹不得不为之的“苟合”；不合，也是天意，兄妹不合后也能够采用其他办法繁衍人类。

三、美之理：圆形石磨具有很丰富的审美价值。按《世本》的说法，是春秋战国时鲁班发明的。1968年在河北满城西汉墓中出土了一套圆形石磨，为迄今发掘最早的石磨实物。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卢照萌先生参与这次发掘，并有专文介绍这套石磨。承蒙其厚爱，惠赐图片和文字材料。使我得从领略汉磨的风采。

“满城汉墓出土器物中，与农业有关的还有一盘石磨(M1:3001)。这盘磨出于刘胜墓北耳室，磨下有一大型铜漏斗(M1:3002),磨旁还有一具用于推磨的牲畜遗骸。这是一套完整的农作物加工工具。石磨分上下两扇，上扇表面中心作圆形凹槽，周边凸起，当中有一道横梁，两侧各有一个长方形孔，底面满布圆窝状磨齿，中心稍内凹。下扇磨齿亦为圆窝状，表面微隆起，中心有一圆形铁轴。磨通高18、直径54厘米。铜漏斗上部大口，下腹收敛作小口，腰部外施宽带纹一道，上口径94.5、下口径29、高34厘米。自上口向下16厘米处，漏斗内壁平伸出四个支爪，两两相对，其跨度超过石磨直径。

这说明四个支爪上原当置有承托石磨的木质器具，但已朽烂无存。这套石磨和铜漏斗可以说是发掘出土的最为讲究的西汉农作物加工工具。这种铜漏斗在考古发掘中还是第一次发现，它在研究西汉农作物加工方面具有重要意义。”（卢兆荫《稽古文存》，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8年6月）

据卢先生考证，这是一盘湿磨（或称水磨），它的主要用途是将农作物磨成流质的浆类，如麦浆、米浆、豆浆等，磨出的浆通过铜漏斗的下口顺利地流入放置在下方的容器。汉代石磨的形制，一直沿用至今，历代大同小异。一般上扇厚于下扇，内部齿槽已由汉代的圆形坑窝进化为斜槽，分为8、10或12个区域，按照八卦方位设计。上扇磨盘有两个圆孔，用于进料，被称为日、月。下扇磨中心有铁制磨脐，插入上扇磨下面的圆孔，使上扇磨盘沿着磨脐运转。《人根之祖》篇中男女交媾男下女上和石磨运转可能有直接联系。上扇磨旋转喻天转，下扇磨不动喻为地，天转地不转。

很多磨在上、下扇中心部位雕刻图案，有阴阳图，也有奇怪的线条图案，类似于道教符箓。石磨材料采用质地细密、坚实的石料，有红石磨、白石磨、紫石磨等。上扇磨盘圆周处还凿有捆绑推磨杠的孔，整个石盘看上去稳重、坚实、厚道。两磨相合时严丝合缝，又象征天作之合。赋予它日、月运转和天、地旋转的宇宙观念。顺磨流下的细粉和食浆又象征川流不息、绵延不绝、五谷丰登。古代神话中用磨和滚磨来作为兄妹婚仪的道具、法器，是有很多考虑在里面。经过石磨磨出来的，不仅是经过石槽石齿的粉碎，还经过了“文化的研磨”，其意义非同一般。石磨不仅有美的外形，还有诸多美的内涵。（《中原滚磨成亲神话的百年流变》连载之八，网络2025.1第1版，待续）